有朋友來信問道:在前篇〈霍夫曼Hofmann (2)〉中,提到霍夫曼所寫的〈魯賓斯坦怎樣教我彈琴〉,不知在哪裡可以找到得?由於這篇文章中對於演奏的基本態度詮釋確有獨到之處,對於習樂者來說極有參考價值,因此我們特地將霍夫曼的全文中譯在此刊載,以回報各位好友的支持與愛護。
〈魯賓斯坦怎樣教我彈琴〉
約瑟夫‧霍夫曼
除了聖彼得堡帝國音樂學院的正式學生之外,魯賓斯坦只接受了一個私人學生,取得這個有利條件與特別待遇的學生就是我。
我從十六歲起就師承魯賓斯坦,到十八歲離開了他。從那以後我只是自學,因為在師事魯賓斯坦之後我還能再跟誰學琴呢?他那非凡的教學方法使其他任何老師在我看來就像個學究。他選擇的方法是通過啟發性的比較進行間接的教導。他只在很少的場合下觸及純屬音樂的問題。運用這種方法,他希望從我內心中喚起與他所歸納相符合的(具體的)音樂,從而保留我個人的音樂特徵。
他從不彈給我聽。他只是口述,而我了解他,並將他的意思轉入音樂並作音樂的表述。有時,例如當我將同一樂句連續彈奏兩次都彈得一模一樣時(如在模進樂句中),他就說會說:「天氣好的時候你可以這樣彈,但下雨的時候就要彈得不同了。」
魯賓斯坦非常容易心血來潮、喜怒無常,常常是今天狂熱於某一種概念,隔天又更中意另外一種。但是在他的藝術中,他永遠是邏輯清晰的,而且雖然他意欲從不同觀點尋求解釋,但他總是能切中要害。因此他從不允許我把任何作品第二次帶到他那裡去上課,他有一次對我解釋道,他可能會忘記在上一回課程中對我講過些什麼,而又重新為我描述一個完全不同的音樂圖像,這樣將會使我的思想混亂。他也不容許我帶他自己的作品來,對這種異常的態度,他卻從來不向我解釋原因。
通常當我從我居住的柏林來看他時,我發現他坐在書桌前面,抽著俄國香煙,他住在歐洲大飯店。和藹地打了個招呼之後,他總是向我提出同樣的問題:「呃,外面發生了什麼新鮮事兒嗎?」我記得我是這樣回答的:「我不知道有什麼新鮮的事,因此我要到這裏來向你學些新鮮的東西。」魯賓斯坦立刻明白我這句話的音樂涵義,他笑了笑。於是這堂課肯定會上得很美滿。
當我來的時候,他常常不是單獨在家,而是有幾位年長的婦女,有時是些老太太(大多數是俄國人),或是幾位少女來訪--很少有男人。他擺一下手就把我領到屋角放著的一架聲音走調得令人驚奇的比切斯坦(Bechstein)牌鋼琴前,他對這架鋼琴的狀態始終無動於衷,當我彈奏的時候,他總是留在書桌上研究我所彈的作品的音符。他總是要求我帶著琴譜來,強調我要嚴格按照樂譜上印的一切彈奏。他把眼睛盯著琴譜聽我所彈奏的每一個音符。他確實是個學究、是個拘泥於文字的人--難以置信的學究,當我們聽到他彈奏同樣作品時所表現的自由風格時,更感到如此。有一次我謹慎地提醒他注意這一明顯的矛盾現象,他回答說:「當你到我現在這樣的年紀時,你可像我這樣彈法--如果你有這本領的話。」
有一次,我把李斯特的一首狂想曲彈得很差。停了一會以後,他說:「對姑媽和媽媽,你這樣演奏這首樂曲就行了。」接著他站起來走到我的旁邊說:「現在讓我們看看這些應該怎樣彈法。」我只得從頭開始再彈一遍,但是彈不了幾小節,他就打斷我說:「你開始了嗎?我想我還沒聽準--」
「是的,老師,我的確已經開始了。」我回答說。「啊,」他曖昧地說:「我沒注意到。」
我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他回答說:「在你的手指觸鍵之前,你必須在思想上開始演奏這首樂曲--就是說,你必須在腦子裏確定速度、觸鍵的方式,最重要的是,在你真正開始彈奏之前想好頭幾個音符的彈奏法。再說,這首樂曲的特徵是什麼?是戲劇性的、悲劇性的、抒情的、浪漫的、幽默的、英雄般的、崇高的、神秘的--是什麼?唔,為什麼你不說話啦?」
通常在他發這樣的偉論的情況下,我只能喃喃地胡謅一些什麼,一般是些蠢話,因為我給他嚇壞了。最後,在他一些啟發性的指導下作了幾次嘗試後,我終於彈對了,這時他會說:「好,我們終於搞對了!幽默的--是嗎?很好!狂熱的、不規則的--呃?你懂我的意思嗎?」我回答說:「我明白了!」
「很好,那麼,」他又說:「現在來驗證一下吧。」於是我又從頭開始彈奏一遍。
他站在我旁邊,每當他要求特別強調那一個音符時,他那強有力的手指就緊壓在我左肩上,使我不得不猛擊琴鍵,直到鋼琴簡直在為我尖聲呼叫。當他覺得仍未取得他所預期的效果時,他就乾脆把整個手掌壓在我手上,把我的手壓得扁扁的,像塗在這些黑、白鍵上的黃油,造成恐怖的噪音。這時他就幾乎發怒地說:「要清楚些,清楚些,」好像那些不協和的和絃是我弄出來似的。
這些事不並缺少幽默的方面,但卻又很容易變得悲劇化,特別是如果我試圖辯解或找尋藉口的話。所以我通常保持緘默,根據經驗,我發現這是我唯一可行的做法。因為正如他的怒火會突然爆發,他會突然安靜下來,而當我彈完整首樂曲之後,我又會聽到他通常用的評語:「你是個好小夥子!」我所有的痛苦也就在一瞬間煙消雲散了。
我記得有一次我彈奏舒伯特-斯特的《魔王》,當我彈到樂曲中魔王對孩子說:「親愛的好孩子,啊!隨我來吧!」這一段時,我的琶音彈得很差而且彈錯了幾個音。魯賓斯坦問我:「你知道這一段的歌詞嗎?」我回答時引用了上述的詞句。
「很好,那麼,」他說:「魔王對孩子講話,魔王是個精靈,是個妖怪--所以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把這一段音樂彈得陰森森的,但不能用錯音去表現這種氣氛。」
這些開玩笑的語言逗得我發笑,魯賓斯坦自己也樂了,於是這首樂曲或者更正確地說,是演奏者得救了,因為當我重複這一特殊樂段時彈得很好,他讓我繼續下去不再打斷我了。
有一次我請教他一段相當難的樂段的指法。
「用你的鼻子去彈吧!」他回答說:「但是要彈得好聽!」
我感到迷惑不解,坐在那兒捉摸他的意思。現在我才瞭解他的真意:要自己去解決問題!神助自助者!
正如我以前所說,魯賓斯坦從不把我要學的樂曲彈給我聽。他只把他想要我學的一切加以解釋、分析、闡明;但是;講完之後,就讓我自己去判斷,他解釋說,因為只有這樣,才能使我的收穫變成個人的無可爭論的財富。通過這樣的方法使我從魯賓斯坦那裏學到一條寶貴的真理:那就是從別人演奏中所取得的音樂圖像的概念,只能給我們一瞬間的印象,得之容易,失之也迅速,而自己所創造的概念卻持久不衰,而且保持為自己所有。
現在當我回顧隨魯賓斯坦學琴的日子,我可以看到我從他那裏學到的,超過了他對我教導。他不是一般所謂的教書匠。他指給我一處可以去高瞻遠矚的地方,但是怎樣才能爬上去,那是我自己的事;他並不為此操心。「用你的鼻子去彈吧!」對的--但當我碰到鼻子出血時,從哪裡可以得到那塊隱喻中的手帕呢?從我的想像中!他是正確的。
可以肯定,這種方法不會適合所有的學生,然而這是為了發展學生的原創思想,並發揮學生所擁有的一切聰明才智而精心考慮的。如果這個人能夠通過自己的鑽研,並運用自己的智力,達到這位偉大的魔術家以魔法使他見到的要求高度--即使他會有一兩次迷路,猶如每個具有忠誠抱負的人容易遇到那樣。
我記得魯賓斯坦有一次對我說:「你知道為什麼樣鋼琴演奏那麼難嗎?因為它若不是易於受矯揉造作的影響,就是為矯揉造作感到苦惱;而當你有幸避免這兩個陷阱時,你又容易陷入乾巴巴的毛病,真理就存在於這三個禍根之間!」
當安排我在漢堡的首次演出中,在他指揮下演奏他的《d小調協奏曲》時,我心想能夠和他一起研究一首他自己的作品的機會終於來到了。所以我提出這個建議,但被魯賓斯坦拒絕了。他似乎仍然在我的眼前,好像是昨天發生的事,他坐在柏林愛樂協會的綠色休息室中,在他的音樂會(那天是星期六)間休時對我說:「我們星期一將在漢堡一起登臺。」時間很短,我已學會了這首協奏曲,但希望在這兩天內找時間和他一起從頭到尾彈一遍。我請求他聽我給他彈一遍這首作品,但他卻拒絕了這個緊急的請求。他說:「這是不必要的,我們互相很了解!」即使在這嚴峻的時刻,他仍然聽任我依靠自己的能力。當最後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排練完畢後,魯賓斯坦在整個樂團面前擁抱了我,而我--哎呀,我不是在七重天,而是飛上了八重天了!一切都好,我對自己說,因為魯賓斯坦,魯賓斯坦滿意了!聽眾哪能不滿意!音樂會取得輝煌的成功。
又會聽到他通常用的評語:「你是個好小夥子!」我所有的痛苦也就煙消雲散了。
在這難忘的漢堡首次演出之後,那是1894年3月14日,我直接去見魯賓斯坦,我做夢也沒想到那是我最後一次和他見面。我帶著一張他的巨幅照片去見他,我雖然深知他對索取他親筆簽名的厭惡,但取得他簽名的熱望戰勝了我的疑慮,我提出了這請求。
他高舉雙拳又生氣又好笑地大聲咆哮說:「你也是個下流坯子?」
但是我的願望滿足了,我把這張照片複製了印在這篇文章中。
接著我問他什麼時候再彈給他聽,令我驚愕的是他回答說:「再也不必了!」
我在失望中問魯賓斯坦:「為什麼不呢?」
他是個寬宏大量的人,回答我說:「我親愛的孩子,我已經把我所知道的關於正統的鋼琴演奏法和音樂創造的知識全都告訴你了。」--他改變了講話的音調接著說:「如果你現在還不知道,那麼,你見鬼去吧!」
我完全了解當他笑著說這些話時的涵義是嚴肅的,於是我離開了他。
我再也沒有見到魯賓斯坦,此後不久,他回到離聖彼得堡不遠的彼德荷甫別墅, 1894年11月19日在那裏逝世了。
他的去世對我的影響是永遠難忘的,整個世界對我來說好像突然變得空虛,使我失去了一切興趣。我的悲痛使我認識到我的心不僅崇拜他的藝術,也崇拜他的為人;我愛他就像他是我的父親一樣。我是從英國報紙上得知這個消息的,當時我正在從倫敦往齊爾丁漢的旅途上,我預定於20號在那裏舉行獨奏會,節目中剛巧有蕭邦的《降b小調奏鳴曲》,當我彈出葬禮進行曲的頭幾個音符時,全體聽眾像聽到口令似地,全都從座位上起立低頭悼念這位偉大的人物,直到樂曲完畢。
一個奇異的巧合也發生於魯賓斯坦逝世前一天我的獨奏會上。那一天是我退隱七年後第一次公演(除我在漢堡的首次演出外)。地點在倫敦的音樂會上,作為新曲目,我演奏了魯賓斯坦最近在德勒斯登完成並獻給我的《降e小調波蘭舞曲》:他把這首樂曲編入題名為《德累斯頓的紀念冊》(Soyrenirs de Dresden)的一組樂曲之中。這首樂曲除拍子外,從頭到尾都有具有葬禮進行曲的特色。我絕沒有想到那天彈奏這曲子,是唱著把他送入長眠,因為在短短的幾小時之後,在歐洲的遠東,我的偉大導師突然因心力衰竭逝世了。
兩年後我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彈奏這首波蘭舞曲,那是在他的逝世周年紀念日,在聖彼得堡。為了紀念他,我舉行了一次獨奏會,我將收入所得奉獻給魯賓斯坦基金會。自此以後我只有一次彈奏此曲,那是在家中彈給我自己聽的,它完全從公演的保留曲目中取消了。因為,雖然這作品是獻給我的,但首次演出的時間和環境使我始終感到好像它仍然屬於我的老師,或者,充其量說,它好像是我們兩人之間的私有品。
【摘錄自約瑟夫‧霍夫曼著,李素心譯,謝瓊芳校,《論鋼琴演奏》,北京:人民音樂出版社,198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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